云初

没半点风声命运却留下指纹,爱你却不能过问

【楼诚】孔雀东南飞 24

孔雀东南飞 23  前文在此

明楼昏迷了一天一夜,清醒过来,是在临时宿舍。

林副组长站起来,叫了一声组长。

明楼的背上、头上,各有一处钝器留下的淤伤,医务官来上了药,裹了绷带,人只能趴着。

窗外是雪后黄昏。

一片林子隔开,这边是特飞局白山指挥部,那边是初建中的白山军用机场,日夜喧嚣不息,这会更搅得明楼头疼欲裂。

林副组长递来水,明楼支起身子,一口气灌下半杯,哑声问:“那个孩子怎么样了?”

“什么孩子?”林副组长一听愣了。

明楼停了停,问:“你在哪儿找到的我?”

“树林里。”

“没有废弃的望风台?”

“找到你的地方,除了树,什么都没有。”林副组长说。

明楼深吸了一口气,吸到一半,背上疼得厉害,又轻叹了出来。

很狡猾。明楼想,袭击者打晕了他,又怕有人找到望风台,起了疑心,故意把他拖到树林里。

“怎么想起去那儿找我?”明楼又问。

“这几天在树林里探路,你不是说有敲击声么?”林副组长一脸后怕,“我问了林场工人,有的也说听见过,可是,那片树林着过火,死过人,望风台附近有动静,没人肯去看个明白。我想着,得告诉你,偏偏哪儿都找不着你,就去了。”

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几分钟。彼此心里都有了数,白桦林里埋着秘密,巨大,而且危险。

明楼叫林副组长扶了一把,侧过身子,挽起左边袖口,见小臂上缠了绷带,隐隐有血色,又挽起右边袖口,也是一样。

伤都在,有几道很深的,后来就留在身上,他救下的孩子却不见了。

他掂量着年纪,到白山孤儿院、镇小学去,立在栅栏外头望过,路上有六七岁的孩子,也少不了多看几眼,都不是,好像他救的,是另一个世界的孩子。


重新开庭之前,明楼在监押地点,除了辩护官,就只见过一个人,夜莺。

空屋,空桌,两杯水,夜莺和明楼对坐,她给他讲阿诚的梦。

“和父亲的诊断一致。”夜莺说,“记忆倒错,确实是在白山事件之前诱发的。”

“用药之后,一些被遮蔽的记忆,在梦里浮现了。进孤儿院之前,他一直被关在白桦林里。这样一来,病因也找到了。”

夜莺说,那个地方黑暗、狭窄,不止视觉、听觉,几乎所有感官都受阻,认知得不到反馈和印证,认知记忆无法形成,情绪记忆作为代偿,占据了大部分。

在梦里,救他的人口中的“青瓷”,也许是他听到的,第一个和他有关的声音。这个声音在他的记忆中和恐惧、怀疑、担忧缠绕在一起,难以区分,所以后来,只要一产生这种情绪,就会幻听。

阿诚的梦,和白山军用机场初建时,明楼在白桦林里遇袭的经历是重合的。只是明楼没想到,自己在昏过去之前,还叫了“青瓷”。这个名字还是阿诚儿时,几次高烧中迷迷糊糊告诉他的。细细一想,两个人甚至从没在清醒的时候提起过它。

明楼沉默不语。许久,他问:“孤儿院的嬷嬷说,他喜欢往林子里去,像中了邪一样,也是因为害怕么?”

“他那样生活,无法建立时间的概念。救他的人受了伤这个事实,对于他来说一直存在,去救他的念头也就一直存在。即使后来,他认识了什么是时间,这个印象也会成为一种自我暗示,一直延续下去。”

“说不定,”夜莺垂眸想了想,“以一种象征的方式,让他去救那个人一次,这个暗示就能解除。”

明楼听明白了,就有点想笑,可是,喉头涩而沉,没笑出来。心底还是好笑,阿诚从小到大,心思、时间,可不是都用在怎么“救他”上了么。傻小子。

“在西岭你答应过我,药物治疗停止的时间,由我来决定。”

在电话里约定的。那是他和阿诚的第一个夜,下着大雪,明楼记得很清楚。

夜莺摇头抗议说:“明先生,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
“从现在起,他应该会慢慢区分什么是认知记忆,什么是情绪记忆,有了区分,就有了存入和提取记忆的标准,出了偏差,可以自我纠正。”明楼说,“阿诚,可是很聪明的。”

“我懂您的意思。”夜莺说,“可是心理和身体一样,病都不是凭意志就能治好的。”

静了半晌,明楼渐渐生出一个主意,他说:“那换一种药,怎么样?”


阿诚拨了孤儿院的电话,给阿香。他问了一个以前从没怀疑过的问题。

“孤儿院还没出事的时候,我关在哪儿?”

“让我想想。”

是个午后,屋里嬉闹的孩子,不知怎么晓得电话那头是谁了,一个个安静下来,悄悄往阿香身边蹭。

阿香徐徐回忆着:“从——饭堂出来,穿过一条走廊,尽头是储物间,下几个台阶,有一间地下室。”

阿诚心头一沉:“没有窗户?”

“地下室有什么窗户?估摸着有一只小灯。”

“你又没去过,怎么知道?”握着电话的手换了一边,阿诚还是不信。

“阿诚哥,你忘了,有个出水痘的,叫……什么来着?嬷嬷怕传染,就同你关在一处,后来,教音乐的程老师知道了,才送医院的。他病好了回来,把你那小屋说得可吓人了。”

那个记忆中关着自己的地方,不是孤儿院。阿诚思绪纷乱,一时不知问什么好。

就听电话那边一迭声清脆的“阿诚哥哥”爆竹一样炸开,小家伙围住阿香,跳着叫着,小手够着电话,猫儿狗儿争食一般。

喧闹中,阿诚好容易想起一句:“我记得有窗户,是那种一半地下,一半地上的。”

阿香一边举着电话同小家伙们周旋,一边答:“阿诚哥,你说的是望风台。”

什么?

望风台。

阿香说,林子里有好几座,最底下是歇脚取暖的,中间有楼梯旋上去,最上头是瞭望台。林场大火以后盖了新的,旧的没人去了,这儿常年下雪,底下大半都埋在雪里,才有你说的那种窗户。

最初关着他的地方,真是在白桦林里。

小家伙们挡不住了。

阿诚一面心里翻腾,一面叫阿香把电话给孩子听。他要猜猜那都是谁。他把小猫小狗的声音一个个认出来,记牢了。

明楼说过,那是他和他的孩子,他怕往后,自己成了不知什么样子,待小猫小狗不如从前好,要辜负了他,还要委屈了他们的孩子。


冰凉的枪口抵在了颈后。

阿诚立在窗前,日光正静好,他放下电话,站着没动。

持枪的人开口了:“别再打秘书室的电话,汪先生不会见你。”

阿诚笑了:“谁说我打电话是要见汪先生?”想转身,那枪口在颈后押着,半寸也不松,他于是望着窗外说,“我打了个赌,你要是站在我哥这边,应该会来找我。”

林参谋不接他的话,只说:“把伤养好,回你的中央编队去,你哥哥为了在这趟浑水里把你拎清,跟你姐姐吵翻了,连家都不能回,你别让他白忙一场。”

空了几秒,阿诚倏地回身,林参谋抓住他的手臂,一个反拧,阿诚另一只手扣住枪身,扳开,两人的力道绊住了。

“明知道我解开了青瓷的密钥,还放我回西岭,你怎么解释?”阿诚问。

行动组的人几乎都提前退役了,只有林参谋留下,起初,阿诚以为他贪图汪芙蕖的权势,可又不像,假如那天这个人不放他走,青瓷黑匣子的副本就不可能交给明楼。

门开着,有护士走过,匆匆瞥了一眼,两个人才松劲儿。

“别试探我。”林参谋收了枪,记起这孩子不好对付,心想,来看他还是错了。

“我只想做个军人,除了军人,不会做别的,不穿这身制服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我没有选择,也不会选择,清楚了么?”

他不等阿诚答话,就往门口走。

手落在门把上了,阿诚才忽然问:“为什么站在我哥这边,就做不了军人了?”

林参谋一怔,笑了,原来,也不过如此。他回了个头:“什么都不知道,还敢管你哥的事儿?”

话一出口,又蓦地想起那天在警戒区,他开着车,载着明楼,向阿诚迎上去的光景——

枪一响,人定在那儿,车开过去了,才肯倒下。

想着,就有点心软。门关上了,人没走。


林参谋拉过一把椅子,让阿诚坐在窗下,他就立在旁边。

他想,终归是个孩子,打消了好奇心,也不至于乱来。

两个人向窗外望着。林参谋许久才开口。

“木兰-X试飞事故的原因,调查报告上写的是设计失误。”

故事是这么开始的。阿诚没想到。

“我当了汪先生的秘书官才知道,你们的父亲提交过一份资料,为了证明试飞当时,指挥中心遭到过数字入侵,对方的目标是木兰-X的技术内核,还有试飞数据。这份资料被驳回了,理由是指挥中心的安全屏障当天运行无异常,也没有触发警报。”

“有内应。或者,就是自己人干的?”阿诚说。

事前获取情报,绕过安全屏障,事后掩盖痕迹、规避调查,不是一人之力能完成的,共同利益者有多少?幕后主使者什么来头?

“你们的父亲因为质疑这个,被免职了。”林参谋说。

“后来……就是他病倒之前,也许还查到了什么,不然,你哥哥不会孤注一掷,非要把无人机对战系统创造出来。”

阿诚转头问:“不是为了实现父亲生前的设想?”

“那是你们的父亲主动中止的项目。而且,在军校学战争史那年,期末有个汇报辩论,题目就是未来战争无人计划,你哥哥持的是反方观点,寸步不让。”

阿诚迟疑了一下,说:“哥哥想以青瓷的技术内核做诱饵,引父亲怀疑的人下手?”

“聪明。”林参谋瞥了阿诚一眼,“我是看到你父亲提交的那份资料才明白的,回想起来,青瓷的设计说明书、白山军用机场的计划书写好之后,标注的保密级数都不高,或许就是为了诱敌。”

白山出了这么大的事,还是无法彻查,这隐秘的势力有多厉害,不必说了。

明楼有危险。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,是因为青瓷的对战演习还得他来主持,一旦敌人窃密成功,他恐怕无法全身而退。

得到他身边去。有多久就留多久。可是,他不会留自己在身边。

阿诚心念如电。人也坐不住了。

“毕业前,学校选拔无人机的远程驾驶者,我是候选之一。”

他站起来。缺考一科故意落选,一门心思要当试飞员,他后悔了。

急着物色驾驶者,也就是说那个时候,唤醒青瓷已经迫在眉睫,明楼一个人担着多少胁迫和纠缠?

阿诚想起毕业晚会后,明楼坐在他对面的样子,想起雪中他的问话,自己的回答。那夜他曾和明楼生命中无数艰难的时刻迎面相撞,又一无所觉地擦身而过。

要不是这样,今天同他说出这些秘密的人,不是林参谋,应该是明楼。

“看来我说了这么多,都白说了。”林参谋想起了枪,手动了动,没去碰,他知道劝不住,更吓不住。

“我要见汪芙蕖一面。”一切都太迟了,阿诚反而很平静。

“见了汪先生说什么?说你想通了,来当青瓷的远程驾驶者?你以为这是过家家,想当什么当什么?”

林参谋咽下了一些不好听的话——明楼都左右不了,你又算得了什么。

阿诚没争执下去。

桌上搁着医用,给手上的伤换药的。

阿诚踱到桌边,目光一件一件掠过,把左手食指上的绷带一绕一绕揭开了。

林参谋看着阿诚,听着他兀自闲话起来,好像一转头就忘了要见汪芙蕖的事。

他说,最近在读哥哥喜欢的书,叫《格尔尼卡》。书中写一个画家曾经脑部中弹,战后活了些日子,但是,失去了情感,于是以冷、热、疼痛这些伤害体验来填补空白,起初是不自觉的,那时的画作给人以艳烈、锋利的印象。

手指淤着青紫,伤处结痂、泛白,留下的那半指甲边缘翻起一点,医生说得拔掉,不然要感染。阿诚在医用中挑了一只小钳,牵住了那片指甲。

等林参谋反应过来,阿诚疼得快站不住了,不肯吭声。

林参谋冲上去扶,一块纱布就攥入他的手心,裹着半片指甲,带血。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林参谋狠狠问。

阿诚提着一口气。

“回去告诉汪芙蕖,国情局的人动了私刑,逼我说出黑匣子的秘密。改写数据是见不得光的事,他一定会留我的。”

我只是,想当明楼的弟弟。

(未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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