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初

没半点风声命运却留下指纹,爱你却不能过问

【楼诚】孔雀东南飞 19

孔雀东南飞 18  前文在此

车转过一个路口,窗上映出明楼那张合影上的建筑,国家空军特殊飞行任务管理局。

阿诚的心思还绕在西岭,大雪覆盖的那间小小宿舍里。他和梁仲春通了电话,冲了澡煮了咖啡就跑了,没回卧室多看明楼一眼,怕他醒了,窥破他心里的乱。睡了就跑,像个混蛋。

他想着明楼深夜一个人踏过雪,想着明楼无言地捡起他的外衣,想着天亮时分,那只拢在他腰上的手。想什么都是疼的,心疼。

可是一转念,心疼,是药还没起效,又觉得赚了。

开车的是林参谋,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,车拐进警戒区,阿诚才留心听他说的什么。

“拦着军事法庭不让彻查白山事件,汪先生是为了保护青瓷,你哥哥是为了保护行动组,两个人都没错。无人机对战系统在国家会议还有军方,一向是提起来就争论不休的,我们不能因为争论不休,就什么都不做。所以,”林参谋向后座回了回头说,“你唤醒青瓷也没错。”

夕光照着,警戒区很长很静,树都修剪得如同哨兵,阿诚的目光凝在窗上。“坠机烧毁了孤儿院,死伤十几个孩子,也没错?”他问。

车开得很缓。林参谋笑了笑:“这个要问你哥哥。”熄了引擎,两个人又坐了片刻,林参谋才说,“是他没能给那些孩子一个交代。”

“他只是没能帮你们找个人草草交代了事。”阿诚反驳。

岗哨核对了车牌和预约,国防部特派官,保密任务A+级。隔离栅栏拉开,里头有人敬礼。

林参谋转过身:“草草交代,和无法交代,你选哪个?”

阿诚的目光转向他:“你们没试过怎么知道无法交代?”

林参谋下车,没答话,车门砰地一声关上。

阿诚这一侧的车门拉开,林参谋等在外头:“你怎么知道,我们没试过?”

 

特飞局是正六边形建筑。青瓷的实验室在地下。升降梯下沉了许久,门终于打开。

恒温恒湿,灰尘在静电灯下聚合,螺旋上升,换气窗直通地面,百叶扇正转动。

林参谋顾自往六边形的中心走,阿诚踏出一步,想起明楼曾在这个地方日夜工作过,忍不住四下打量。千百台计算机无言伫立着,运行的声音由六个壁面吸附,好像怕把什么吵醒了。

“当年王检察官停职,调查搁浅,白山军用机场落封,解封的密钥,汪先生和你哥哥一人持有一半,青瓷的密钥,是你哥哥后来加的。”林参谋走着走着,回身问,“知不知道,什么时候的事?”

阿诚摇头。

林参谋好像想起了什么,停下问:“你哥哥结婚了么?”

阿诚微微一怔。

林参谋不觉唐突,又问:“也没有恋人?”

阿诚一迟疑,林参谋说:“你们的父亲设计了第一代微波动力导航机木兰-X,听说,试飞机型的初始密钥是你们的母亲解开的。”

他在等着回答,阿诚想了想,说:“不算有。”

这事,哥哥姐姐都没提过。阿诚只在一则新型导航机试飞的新闻里看到过只言片语。木兰-X是母亲首飞的,找到了技术盲区,修正之后的试飞却出了事故。母亲是在这次事故中去世的。

阿诚又查了无数资料,事故原因,后续处置,没有更多记载。是个秘密。

“起初,我们想当然地以为,青瓷的密钥汪小姐能解开。她试了,不行。不得已才决定暴力破解。”林参谋说。

他的意思是,依靠破解程序试错,把密钥的组合试出来,少则几分钟,多则十天半个月,运算量很大,可是特飞局又不缺计算机,没什么难的。阿诚的思绪只在一句话上缠绕了一会,“汪小姐能解开”是什么意思?

“几百台计算机运算了一个多月,没有结果。”

林参谋说下去:“汪小姐查了国情局破译司近三十年的非公开档案,怀疑这个密钥和其中一例的反破解原理相似,它是线性的,每一位和相邻一位中间,有一个识别时间阈,即使每一位都对了,不在识别时间阈内,也不能生效。”

“但是你知道,在数字技术领域,时间是可以无限切分的。”

不可能试出来,除非知道点什么。

六边形中心是明楼曾经的工作室,林参谋留阿诚一个人在这里,离开之前他问,“你知道,青瓷为什么叫青瓷么?”

阿诚沉默了几秒,摇头。

庞大的地下实验室静下来,顶灯亮着不像人间的光。

阿诚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,四周的电控液晶玻璃转为半透明,外头千百盏指示灯只是一些斑驳,一点风声也没有,许多念头在阿诚心里明明灭灭。

明楼命名无人机对战系统的时候,他听见白桦林里那个声音的时候,两个人还没见过面。

青瓷不是常用词,这种关联不可能是巧合。明楼知道这种关联以后,加了青瓷的密钥。怎么解开,明楼应该告诉过他。

阿诚在书桌前坐下,闭了一会眼睛。他觉得,他离明楼很近。离明楼的那些岁月,也很近。

他记起,明楼遇袭的早上,问过他一个问题。

“还记得那首歌么?”

《帕赫贝尔的卡农》。

小时候,他曾倚在廊柱后头,远远地看哥哥弹这支曲子,听着,听着,轻声跟着哼起来,哥哥听见了,停住琴声,走来,抱起他,放上琴凳,教给他弹。只教右手,明楼以左手伴着。

阿诚手小,哥哥专门编了指法,握着小手弹一个小节,在琴谱上做几个标记,拇指记为D,食指记为Z,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记为M、R、K。

阿诚把明楼教过的那段旋律的指法回想了一遍。是线性的,和林参谋的说法对得上。每一位和相邻一位中间的识别时间阈,是旋律的节奏。

阿诚把旋律的指法以字母排列出来,限定每个字母的可识别时间,把这组代码写入一块芯片。

做好以后,阿诚对自己摇了摇头。说不通。异想天开。

明楼把只有他知道的指法,写成青瓷的密钥,就因为他的名字和它一样?

这样一怀疑,阿诚忽然意识到,没有任何依据可以印证白桦林里的声音响起过,没有任何依据,他呼唤的就是自己。

推开工作室的门,一抬头,换气窗的百叶扇又在转动,他待在实验室整整十二个小时了。

青瓷的中央控制端正对着阿诚,他走过去,拉开操作台,找到信息槽,把芯片小心地嵌进去。

光标一滞,屏幕熄灭了。

继而,指示灯熄灭,一台接着一台,一盏接着一盏,熄灭,从中央控制端向两侧,潮水一般席卷过去。

顶灯和工作室也熄灭了。实验室陷入黑暗中。

黑暗很长。阿诚背靠在中央控制端一侧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他想,他没解开青瓷的密钥,和“汪小姐”一样。

身后的机器有了一点轻微的动静。

屏幕亮了。一台接着一台,一盏接着一盏,千百台计算机的指示灯,渐次亮起。

工作室顶端周围的投影灯亮了。

灯打在实验室的六个壁面上。青瓷的数据开始流淌,远程控制舱开始前期测试,白山军用机场的监控影像传回来,一个壁面十六帧屏幕,一格一格亮过去。

像阿诚砸碎天窗那天见过的光。

 

指挥室的干事来机房找明楼,端了一杯咖啡一碟小蛋糕。

低空监测系统出了故障,明楼天不亮就过来了。十几个小时,只喝了几口水,中午送来的泡面还晾在控制台上。

咖啡和蛋糕,是指挥室从特需食堂调的,平时,校级以上军官才能用。

调试将近尾声,凌晨时分十几台监测仪表上大片的红色警告已经不见。

明楼盯着数据,抿了一口咖啡,没动蛋糕。一抬头,干事还没走。

“09107来了。”干事殷勤地说。

明楼一听,推了一把控制台,扶手椅向后滑,他偏头,目光越过几台计算机往门口望,是空的,才想起这是信息桥,明白干事说的是09107在西岭机场降落了。

“什么时候?”明楼问。

“中午。你正忙着,上头不让我们说。”

明楼想了想:“还得再忙一会儿。”

干事愣了愣神,打立正,转身。这个神秘的在押者,他的目光落回大段字符中之前,淌过了一抹从未见过的柔和。

也就过了三分钟,有人看见明楼踏出机房,拎着大衣领子往身上一兜,大步穿过走廊,像一阵风。

 

晴天,积雪,无风,快落日了。

明楼往宿舍赶,步子迈得大,解了最上头的扣子,还是冒汗。

离宿舍近了,脚步倒放轻了,他在门口等了一会,站得气定神闲,才摸出钥匙。

屋里很安静。

明楼褪下大衣,挂好。一步,一步,踱到卧室门边。

百叶窗挽起一半,衬衫袖口也挽起一半,阿诚倚着窗,摊开明楼的事件簿作支撑,对着外头画画。入迷了。没听见明楼回来。

明楼走到他身后,向窗外眺了眺。

风景并不算美。军营的整齐是有的,小树林,小道,营区,远一些,机场,塔台,更远,是淡淡的绵延的山。

用的是明楼的旧钢笔,描着一树树空枝。

明楼双手在阿诚腰上一搂,把他拥在怀里。这个黄昏和那个夜隔得并不远,小雀还是他的。

笔尖顿住了一会,又一道一道细细画下去。

“把现在的样子画下来,以后就不会忘了。”阿诚说。

这是西岭的黄昏。他心里握着一把,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能解开的密钥。他把秘密都画在空枝和远山的线条里了。

手往衬衫两颗纽扣中间的衣襟里摸,唇依着领口和颈子相接的地方,明楼低声说:“你记住现在的我就行了。”

阿诚扣住明楼的手腕,拦着那只手不许动,半侧过脸问:“你让我画?”

“你小时候画的还少?”明楼和他对视着。

阿诚唇角扬起来,说:“不穿衣服的。”

明楼在他唇上啄了一下。

“让你看了一个晚上还不够?还要画?”

“看不够。”阿诚缓缓说,“也画不够。”

眼眸一眨,明楼就来吻他的眼睛。趁空,把钢笔、画、事件簿一起夺走了。

“想看的时候,就给你看。”

阿诚转身来抢,明楼把画掩在身后,从右手换到左手,身子挡得严实,阿诚索性把这人抱住了。

吻落下来,阿诚迁就着那双嘴唇,求他:“我还没画完。”

明楼腾出一只手,拉下了百叶窗,扣着阿诚颈后,把他的话,一字一字从唇上捡拾起来、封好。

“新艺术,就该这样。”

阿诚也弄不清,是他的耳朵听见的,还是他的唇齿读到的。

事件簿从明楼手里滑落,摊开在地上,画一飘而下,钢笔掉在上面,空空的树梢留下几点墨渍,像归林的小鸟。

 

小野猫有心事,他的舌头对明楼的吻说了一点。他的锁骨肋骨,腰和小腹,都不肯招认半个字。

明楼对他动刑,肌肤和血肉都要同他揉在一起。他两只手紧挽在明楼背上,喘息在他的抚握之中绽开一道一道裂隙,可是除了喘息,什么也不敢和他交换。实在扛不住,咬了明楼的肩膀。

明楼吻上低蹙的眉心,摸到攥得发白的手,解救下来,扣在指间,蹭着耳后,骂了一句:“反了你了。”

太好听,阿诚什么都顾不得了。

一线光,隔在两个人中间。

乱了的,又静下来,一齐转头望着。

夕光的尾巴挂在两片窗叶之间,就要逝去。

光炽了一炽,刺得眸子几欲流泪的一瞬,熄灭了。

阿诚有了短暂的目盲,这一刻很漫长,他记得,有一双唇还在等着他。他阖眸,仰起头去找它们,那双唇就接住了他,像一团火,接住一捧小雪,在一个吻里,一同坠了下去。

来不及抬眼,有一道光从身体里呼啸着穿过,把寂静的都照亮,沿着他的曲折,他的绵长,他的起伏,一路烧过去,烧裂了泥胎,蜕出一个新的他来。

日落之后,明楼是光。

阿诚在光里得了自由,他有了声音,也有了字句。

哥。哥哥。

他想,那个人在白桦林里叫他的时候,要是这么回答了,有多好。

他在雪和火一季一季的更迭中上升上升,在忘了雪,忘了火,忘了白桦林,也忘了自己的时候,那个声音回答了他。

青瓷。我的小青瓷。

 

明楼唤着青瓷的时候,阿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好像不知名的时空里另一个自己,无意间向他投了一瞥,寂静相对的一刹那,两个自己心里都是明白的。

明楼是第一个叫他的人,名字是明楼给的,明楼没叫他,这世上就没有他。

周身像浮在一团光里,光一点一点淡去,阿诚一寸一寸降落,可这念头,一直浮着,一直那么亮。

清醒过来,西岭全然入夜了。

阿诚睁开一只眼睛,看了看明楼,很暗,他小心地呼出一口气,不知道明楼是不是睡着。

“又想跑。”明楼说。

阿诚伸手拧开了灯:“都忘了,姐姐给你做了芦笋烧肉。”他坐在床沿找了找,捡起衬衫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姐姐说,饿不饿,都得按时吃饭。”阿诚系上两颗扣子。

“管起我来了。”手臂从腰后揽过来,往低回处游去,“芦笋、肉,不是都吃过了。”

阿诚抓着那只手。“飞过来几个小时,等你又几个小时,搁下去,味道就不好了。”他回头,望着明楼,故意补了一句,“那可都是钱买的。”

“认钱不认人。”明楼向他鼻尖上捏了一把。

阿诚勾住明楼的脖子,在唇上亲了亲。

“你现在的样子,特别像家乡老人们说的——”

明楼挨着他的唇,轻轻吐出三个字,是乡音。

“什么?”阿诚眼睛瞪大了一点,像小时候。

明楼盯着那副模样,顿了半天,才说:“就是那种,要给我做一辈子饭的人。”

阿诚记着那三个音节,跟着学了一句,明楼唇角动了动,没笑,看着他,目光更深,更长,阿诚知道,学得不像。

他知道,这句话,会让他心疼很久。

 

阿诚洗好碗碟,泡上淡茶回到卧室,已近午夜。

明楼披了件大衣,伏案疾书。

阿诚仗着温存尚在,绕到明楼身侧,茶杯落在他手边,看他写了些什么。

一整页代码,一时看不明白。明楼没抬头,把人搂了一搂,说:“去睡。我一会就来。”

“给我的?”阿诚问。

明楼说过,西岭风大。这一页像是早在心里写好的,专等他来了,才一气誊在纸上。

笔停了。“黎叔留下的影像,有什么特别的?”明楼问。

阿诚一回想,只记得那个拽着明楼衣角、笑得像山溪里的春冰一样的姑娘。

“没,什么特别的。”阿诚回答。

明楼望他一眼,就知道是遮掩,他这会正极喜欢他,也不气。他说:“作为一段十几分钟的影像记录,文件太大了。”

阿诚头顶像打了一道闪。

“内嵌了别的文件才会这样。”明楼又落笔写下去,他说,内嵌方式就这么几种,回去试试把它反解出来。

阿诚轻轻屏住呼吸。明楼听得出,他有点乱,像是忽然让什么念头蛊惑了。明楼没有点破。

 

搁下笔,头已经疼起来。

明楼熄了灯,在阿诚身边躺下,想着他睡了,可是,那身子又偎过来暖他。

“哥,讲讲爸爸妈妈的故事。”

明楼讲了一句半句,阿诚就爬起来,找药。

咽下去两片,没有见效。闷和沉,一直在头颅里坠着、抻着。

天快亮了,千头万绪才渐渐解缆,整个人像一叶不系之舟,漂远。

 

明楼醒来是第二天下午。阿诚不在身边。

书桌上的纸页取走了。

明楼在书桌前立了一会,忽然心头一悸,依稀记起,爸爸妈妈的故事,自己只讲了一个结尾。他拉开抽屉,翻开那本《格尔尼卡》,捻着书页一张张扫过去。

姐姐的照片还在。

那张梅花A不见了。

(未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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