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初

没半点风声命运却留下指纹,爱你却不能过问

【楼诚】孔雀东南飞 14

孔雀东南飞 13  前文在此

明楼迎着阿诚,像迎着一场只为他降下的大雪。

“什么意思?”明楼问。

“重新开始。”阿诚说。他垂在身侧的手一松,衬衫落地了,没有声音。

“开始什么?”明楼问。

阿诚立在灯下,肩颈清劲,腰身萧肃,光打在肌骨上,丘壑分明。左肩那一处枪伤,沉红,像大漠上开过桃花,飞过烽火的一座孤城,明楼的目光停驻下来,他知道,这伤还远远没好。

“新的白山孤儿院开张那天,姐姐领我去看二楼留给我的那间小屋。镇上的人都说,最不讨人喜欢的孩子,让最好的人家领走了,运气真好。”

明楼眉间皱了一线,又淡开。不好听,可终归不过一句闲话,小家伙竟一个人不声不响记了这么久。

“后来有了家,有了哥哥姐姐,想……在他们身边待得长久一点,就后悔了,要是一开始没靠运气该有多好,运气太好,想靠自己的时候,都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。”

明楼唇角扬起一分,目光却很利,他说:“运气那么好,忽然就想靠自己了?”

阿诚垂目,低声说:“那是别人的,要还的。”像在心虚。

明楼目光瞬了一瞬,问:“在我身边待了十几年,你打算怎么还给人家?”

阿诚望着明楼,他想好了,只是不容易讲清楚,他说:“本钱还给别人,利息还给你。”是认真的。

“这就是你说的,想长久一点?”明楼问。

“我得先把人找回来,还上他的,再还你的。”阿诚身上没遮没拦,指尖有点发抖,他把它们攥在手心,一想自己也没什么可还的,他说,“债务关系,怎么也有几十年。”

“那是有信用的人。”明楼一开口,像一束柴在篝火里裂开了似的,“一个欠着别人的运气,又借了我十几年时间的人,你的信用在哪儿?”

阿诚像一棵树,对着那丛生气的篝火站了一会。

“我没信用,只有这个。不是欠的,不是借的,可以抵押给你。”

“你要抵押,我就得接受么?”明楼没等阿诚说完就驳回了,声音盖过他的最末一句。

窗外是风,是雪,窗上是霜花。窗里寂静了一阵。

阿诚喉咙动了动,终于说:“你不喜欢这样,我可以循序渐进。”

头在疼,一见光,刺一样,一丛一丛往额叶上攀,这才刚开始,气力得攒下来。

明楼平静了一下说:“既然是债务关系,还什么、怎么还就不是你说了算,是我说了算。”

“你总得给我机会。”阿诚几乎向前踏了一步。

“你闹够了么?”明楼抬头,目光一隔,拦住了他,“能让大人歇一歇了么?”

阿诚和那目光相持了十几秒,俯身拾起地上的衬衫。

地铺叠得方正,上头摞着毛毯,他才弯下腰,就听见身后说:“地上冷。”像一句日常训诫,又像一声命令。

阿诚顿了一下,把毛毯抱在怀里,走出卧室,轻掩上门。

昏灯里隐入门后的背脊峭拔如削,肩胛张然欲飞,明楼后来一直记得。

他捏着两边额角,闭了一会眼睛,摸过手边的茶,灌了一口,偏是热的,一入喉,呛得胸口发闷,满腔生烟。

起身往门口几步,又站定了,门那边一点声息也没有。明楼踱回来,立在窗畔一拽,百叶窗哗地卷上去,他伸手一推,一窗风雪就奔涌而来。


阿诚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一回中央编队就接了命令,直奔指挥室。

指挥官在廊上等着。地方让出来了,警卫官、秘书官,七八个人列在客厅里,上头来的。

门敞开,阿诚又嗅到了那种名贵的烟草味。指挥官敬礼,阿诚立在他侧后,没动。

汪芙蕖坐在沙发里,身后还站了一个人。

指挥官只当阿诚吓住了,回身低声提醒:“国防部空军司令部,办公厅首席。”

阿诚一步一步踏进指挥室。

“懂不懂规矩?”指挥官盯着阿诚,小声责备。

汪芙蕖一笑,点了点头说:“行了。”欠身把烟草按灭。

门关上了。指挥官没跟进来。

等阿诚立住,汪芙蕖在沙发扶手上轻拍了一会,说:“试飞员资格审查没通过,怎么不来找我?”

阿诚的手背在身后,一只手掐了另一只的腕子一把。

原来,进中央编队这一年,都在这个人的注视下,两次审查没通过是有原因的。想来,他在西岭空军基地见过明楼,汪芙蕖也是知道的。

“明楼最得意的学生,天分好,成绩好,技术好,我听得耳朵都生茧了,怎么会不合格?”汪芙蕖一侧,立在后头的人微微俯低身子,“这回找个有经验的主审官,把档案调过来,审仔细了。”

那个人站直了,摘下手套,迈出一步,向阿诚伸出右手说:“我姓林。”

阿诚没去握那只手。门一开,他一眼就注意到的不是汪芙蕖,恰恰是这个人,林参谋。那张合影里,站在明楼身后的人。

林参谋的手一直等着,阿诚不应,汪芙蕖各看了一眼,说:“都坐。”

阿诚一坐下,又瞥了林参谋一眼,他坐得很浅。

汪芙蕖端详着阿诚,笑了,问:“你哥哥都说我什么了?”

阿诚目光没转向他,只回答:“哥哥很少提起你。”

汪芙蕖叹了一声,没话,忽然问:“白山事件,你也不相信有错的是你哥哥,对不对?”

阿诚看向那张脸,不说不笑,倒是一派师者威严,一开口,就让他想起那年回孤儿院,买给弟弟妹妹的那一笼花鼠。

“谁有错,您最清楚。”

“你哥哥执意掩护的人,我怎么会知道?”

“我哥哥掩护的不是你么?”

汪芙蕖和林参谋对视了一眼。

“我翻过当时的报纸。”阿诚说,“那一年你是特飞局局长,白山出事一年后,你调入国防部空军司令部情报处,平步青云。不是我哥哥揭了王天风的短处,这事让他查下去,您恐怕不是升迁,该是免职了。”

汪芙蕖兀自摇头。“我坐这个位置是为了什么?”他平淡地说,“我还不是为了你们么?”

“未来战争无人计划,是国防部筹谋多年的一项秘密计划,无人机对战只是一小步。”

汪芙蕖说,你们的父亲是无人机对战系统的设想者,他过世那年,你哥哥还是个学生,没日没夜的,一心想把他的设想付诸实现,头疼的毛病,就是这么落下的。

汪芙蕖说青瓷从第一张草图到首次对战演习,空军内部反对声一直不断,出了事,更数不清挨了多少冷眼,多少落井下石。

“要不是我在这个位置上,青瓷永远没机会重见天日,你哥哥那么多岁月,那么多心血,就虚掷了。”

“您这是在和我谈条件。”阿诚不为所动地说。

汪芙蕖说:“白山事件,总得了结。”

阿诚说:“有王检察官。”

“青瓷只有青瓷才能唤醒。”咒语一般,汪芙蕖念了一句,探过身子,一只手搭上阿诚的沙发扶手,“能告诉我,你哥哥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么?”


明董事长在中央编队找了“线人”,消息灵通。

阿诚没进家门,就听见钢琴在弹。一支练习曲,深一声浅一声的,是小满,又沉又缓的是姐姐,一人弹四个小节,合一遍,停一会,又弹后头四个小节。

阿诚倚在门边,静听了好一会,才转动钥匙。

茶几上留了一碟芸豆糕,五块,白如雪细如沙,中间一块上头点着一颗红豆。从小,姐姐做了芸豆糕,有红豆的那块,都是阿诚的。

阿诚向钢琴望了望,小满坐在琴凳上,小脚丫还沾不着地。他拾起没点红豆的一块,咬了一口,唇角就甜得弯起来。

瓷碟旁边,放着一本旧画夹。阿诚翻开,愣了愣。

上头一幅是彩铅笔涂的,青青的河,苍苍的岸,河上一只小船,天上几朵灰云。下头叠着一幅水彩画,褪色了,那河,那岸,那船,那天上的云,就是依着它画的。

阿诚的画室,如今是小满的卧室了。来不及归整,画、纸、笔、颜料都在,小满也就喜欢画画了。这一幅,想是姐姐以为临摹得不错,特意留给阿诚看。

阿诚记起在明楼宿舍看见的那本《格尔尼卡》,书中夹着一张影印的水彩画,和褪色的这幅一模一样。翻到背面,有几行字,铅笔写的,很淡。

阿诚蓦地明白,是他小时候的一次写生练习。那会哥哥看着他画完,常要记下点什么,有的他懂,有的不懂。

一瞬间心尖怦怦的,阿诚把画夹一合,压在怀里,手脚极轻地,匆匆踩上楼去了。

他又踏进明楼的卧室,找了换洗衣服,药,日常物品,书,一样一样检点好,码进箱子里,想着下个任务,还得飞一趟西岭空军基地,捎给明楼。

头疼药有五六种,疼得厉害了,两三种一起用上,有一种止疼快的,明董事长托人才能买到,只余下几片了,阿诚把药瓶握在手心,掂量着,怎么和姐姐开口。

楼下的琴声渐渐停了,他也没留意。

画夹揭开,画翻到背面,阿诚看清了那几行字。

明楼的字。记着一个日期,写着:阿诚第一次画河,一条河在下雨,岸上有一片芦苇,水里有一抹红。我问那是什么,阿诚不说话。我问,是夕阳么?阿诚摇头。

隔不远,又记着一个日期,写着:家里请的美术老师说,阿诚在色彩上有些天分。他说红就在那里,只有画者才看得到,阿诚笑了。还是笑起来好看。

阿诚把画又仔细打量了一番,色彩浅而旧,笔触也模糊了,可是,河里那一抹红还依稀可辨。

影印的画有黑白两色,一眼看去都是稚拙,多了这一抹红,空静之中隐约生出几分恐怖来。阿诚实在记不起去过这样的地方,也记不起自己曾有过这样怪诞的心思。

书里夹着画的那一页,记述着一位画家“常于写实之中,忽然落下一笔不在这一时空的色与象”,阿诚一回想,就有点明白,明楼为什么会存着它。

他在西岭,和明楼一墙之隔,沙发上辗转无眠了一夜,天不亮就涉雪登上火车,心里无风无鸟,是灰蒙蒙的,这时猝不及防,冒出一丁点欢喜,像湖冰底下瞧见了一尾小红鲤。

思绪一转,要是早知道这个缘故,守着分寸也是甘心的,不至于贪图冒进,辜负了一片苦心。一念及此,后悔得心灰意冷,想着横竖是要辜负,倒宁愿猜错了,那一片苦心不是为他就好了。

后来阿诚攥着止疼药,侧倚在明楼的床头睡着了,心事在梦里七上八下。

他不知道,姐姐哄睡了小满,披着一身家常旧衣裳,向门里探看了一眼,轻轻走回房间,过了一会,又无声无息地走回来,从衣箱最上头,抱了一件呢子大衣,展开,覆在阿诚肩头,把一瓶未开封的止疼药,留在了床头小桌上。

(未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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